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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静夕阳时
时间:2013-06-08 【来源:常州日报 许建俊】

 钱璱之在书房 本文作者供图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想到今年的这个春天,会是恩师钱璱之先生离开我们的季节。

  就在4月中旬那天中午,我去看他时,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精神还不错。听师母说,先生4月12日还能下楼散步,13日起来,因为有些感冒,就去床上躺一会儿。他当时只以为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很快就会好,没想到一连几天都浑身无力,而且还没胃口,每天只能喝些粥汤。“我没什么病,就是一直感到没力,可能是春困,需要休息。我知道你工作忙,用不着来看我。”25年前看着我的那双慈祥的眼睛,此刻正暖暖地看着我,眼睛里流淌着25年来对我从未淡去的关怀。

  说来内疚,25年里,因为平时忙于事务,我竟连先生的具体年龄都弄不清。那年他家从斗巷搬到迎春花园,我到新居看他,竟当着他和师母的面说:“等您80岁时,我们同学一定为您庆祝。”听了这话,他开心大笑,说:“我今年已经83岁了,这80大寿不做也照样长寿啊!”当时,三人笑谈,其乐融融。先生说话,向来声如洪钟。印象中,先生一直是那个围一条烟灰色围巾,每天早晨拎一只装满讲义的黑包,迎风从斗巷弄家中,踏着稳健的步子,一路不紧不慢地走到双桂坊49号的学校,给我们上课的那位慈祥的学者。

  退休后,先生不仅多年坚持到老年大学上课,还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新世纪初,常州老年大学还在人民公园南面,尽管距离斗巷不近,但他一般都步行,遇到天不好,偶尔也乘公交或坐三轮车。那时上一节课,学校象征性给他5元补贴,但坐一次三轮车,来回就要10元。在他看来,钱是身外物,传道授业解惑才是教师本职。在这次病倒前夕,他还应花博会组委会邀请,担任了《恽南田咏花诗集》副主编,并认真审读了全部文稿,同时参与了花博会多部图书编辑工作。整天辛劳,不忍心的师母自然要劝他歇歇。他总是笑答:老年人就是要找事做,多动脑,这样才不会老年痴呆。

  出身名门,身为学者,先生每天手不释卷。至于健康,他最看重的是两样东西:一是眼睛看得见,二是头脑好用。他常感叹:耳朵不好不要紧,因为还能用笔交流;牙齿掉了,吃些软食也无妨,最要紧的是眼睛不能瞎,脑子不能坏;眼一瞎,脑一坏,既不能看书,也不能写东西,那比什么都难受。

  前一段时间说起常州名人、国学大师周有光的长寿秘诀时,他还笑言:“周有光能够105岁依然健康,那我减掉10岁,活个95岁也不成问题。”但这一次躺下,他却面临着生死大考。

  躺在家里,窗外是常州最繁华的延陵路。楼下的迎春步行街上,路两边绿化带里有着他最喜欢的杜鹃,这个季节正是杜鹃怒放时。10年前的春天,常州城里的这些日新月异的变化,曾触动过他无数的诗情,并专门写过《常州新景 春日偶成》,而这个春天,他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用自己的方式,去想象,去思考……有车水马龙的声音陪着他,有很多事情还在等着他,但因为实在太累,他已经无法站起。

  “竹喧新雨后,荷静夕阳时”。五一节后的一天,多日阴雨的龙城终于放晴。躺了一天的他突然向师母要来纸笔,竖着写下上面这两句诗。当时也许是一时没想好后面的句子,他还用铅笔在两行字上反复画了好几道框,最终因体力不支,未能继续写下去……或许,此时他已对自己身体状况有所预感,便很平静地交代师母:“人生下来自古生死相依,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自己这次万一有什么,你不要难过。我俩一世清贫,尽管没什么钱,现在也算存到了一点,我的病不要用这些钱,留给你养老看病,这样可以不麻烦别人。我走后,你和儿子住,不要一个人住,一个人住容易老年痴呆……”

  崇尚自然,顺乎自然,儒者先生一向如此。就连这次生病,他也从未告诉过亲友,哪怕两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4月13日躺下后,得知消息的儿子多次回来劝他去医院,无奈他始终不肯,说那样太麻烦。有生以来,先生从未住过医院,也从未打过针、挂过水。在家人心目中,先生一直是那个健朗的形象。

  若不是4月中旬收到先生让旭初兄转来的一幅他的自嘲联语,我也不会知道他已经不能下床。那幅字上写着:“野鹤舞风,山鸡映水,春蚕作茧,秋蛾赴灯。”当天晚上捧读这16个字,我似乎有一种自己不愿去想的隐忧,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去看他。一进门,师母就希望我能劝他去医院。遗憾的是,无论怎么劝,他都婉言推谢,说自己没有病,休息一阵就好,住医院,给医生添麻烦,再加上你来他来,他心理上过不去。

  见他心意已决,我只能作罢。大概是4月30日,经过师母和两个儿子及其他亲友动员,先生勉强同意请医生上门。我立即和市第一人民医院联系。5月2日上午,刘琰博士冒雨上门诊断,先生属于融血性严重贫血,最佳治疗是输血,但输血必须住院。可一听到住院,先生又想到了会给人添麻烦,便再次推谢。无奈,只能先配些药进行治疗,观察几天后再作诊断。

  本以为,先生这次病真的只是因为牙齿不好造成的营养失衡,影响了身体机能。但一周后刘医生再次上门复查,却发现他身上有多处淋巴肿大。这期间,每天大部分时间,他仍是躺在那里,想着康复后自己要做的事。本来,年初就和儿子计划好,今年要编4本自己的文集,分别是《槛外诗词》、《匠斋文存》、《芸窗杂札》、《吟边絮语》。现在第一本已经出版,第二本刚校对完已经付梓,其他两本正在整理中。

  5月27日晚上,先生的精神开始变差,一直觉得口渴。接到师母的电话,我忙联系医生上门给他输液。30日上午一大早,我正在开会,接到师母的电话,说老师同意住院了。这消息还让我一阵欣慰。原来,当天早晨,先生突然感到自己头脑里一片模糊,就着急地叫来师母,说:“我头脑里不知怎么会想不出词来,我的4本书还没编好,可能去输点血就会好。”当时,他还特别关照师母,说:“许建俊的工作很忙,就不要麻烦他叫医生了,就劳你去吧。”

  遗憾的是,当天市第一人民医院竟没有一张空床位,连加床可能也要等到第二天。我把消息告诉师母,她和先生商量,说等等看。

  30日晚上8:28,我专门就住院的事打电话给在南京的旭初,旭初说隔天就赶回来办手续。可挂完电话一小时后的9:28,我却接到了师母哭着打来的电话,说先生已送医院抢救了……

  等我赶到医院,深叹无力回天的急救医生沉痛宣布:9:30,先生已经永远睡去!

  而就在下午5点,他还喝过师母专为他调配的营养果汁。以前,这样的果汁每次喝,他都会用吸管吸得一点不剩,但后来,师母发现他每次总要剩一半,一问,才知道这是他故意留给师母的。他说:“你天天为我操劳,也应该喝这样高级的营养……”

  见师母喝完,他才满足地说:“我要睡一会儿了……”

  先生以这种安详的方式静静地离开了。没有一句对自己痛苦的表白,只有对他人温暖的关照,即使在自己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

  “槛外诗词成绝唱,舟中风雨哭骚魂”。抢救室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凄凄夜雨中,我和恩师的亲友,送着已经永远睡着的先生,从急救中心走向他人生的最后一站。这一夜,看着恩师安详的面容,想着昔日他雄浑透亮的讲课情景,眼前矗立着一个知识者的崇高人格,一个文化人的永恒尊严。

  晚上11点03分,我收到了一条短信,那是多次上门为恩师治疗的医生刘琰发来的:“钱老还是以他坚持的方式离开了人世,未进他心里认为的监牢,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即便三周前住院,明确了诊断,生命也许会延长数月,但一些必要的检查和治疗,其实都会增加他的痛苦。这样从容地离去,未必不是一种最好的方式。天突然又下起大雨,许是老天垂泪,送英才一程。钱老,一路走好,天堂再尽诗画之情!”

  天泣文星殒,人怜玉匠摧。

  恩师安息!


(编缉: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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