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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赵元任先生
时间:2013-12-03 【来源:常州日报 陆士伟】

  1904年赵元任12岁(已回到常州)

  在清凉寺赵元任与静波方丈合影

  一生最大的快乐是被认做“老乡”

  赵元任先生一生最大的快乐,是到世界各地游学,当地人都认他做“老乡”。

  1920年英国哲学家罗素来华巡回演讲,赵元任先生当翻译。每到一地,他都用当地的方言来翻译。在途中,他向湖南人学习长沙话,等到了长沙,已经能用当地话翻译了。讲演结束后,竟有当地人跑来和他称“老乡”。

  二战后,赵元任到法国参加国际会议。在巴黎车站,他对行李员讲巴黎土语,对方听了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巴黎人。于是感叹:“你回来了啊,现在可不如从前了,巴黎穷了。”

  此后他到德国柏林,他用带有柏林口音的德语与当地人聊天。邻居一位老人对他说:“上帝保佑,你躲过了这场灾难,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赵元任曾表演口技《全国旅行》:从北京沿京汉铁路南下,经河北到山西、陕西,出潼关由河南入两湖、四川、云贵,再从两广,绕江西、福建到浙江、江苏、安徽,由山东入渤海湾进东三省,最后入山海关返京。这趟“方言旅行”,走遍大半个中国。他一口气说了近一个小时。每“到”一地,使用当地方言土语,介绍各省名胜古迹和土货特产,在当时文友间传为美谈。

  这位被称为“中国语言学之父”的奇才——赵元任先生是常州人。他会说33种汉语方言,并精通多国语言,是天才的语言学家。

  赵元任先生又被称为罕见的通才。他作为上世纪20年代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并称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四大导师”,他还兼教数学、物理学、逻辑学等课程,还是哲学博士。

  赵元任雅好音乐,曾专攻和声学与乐曲,会摆弄多种乐器,毕生都与钢琴为伴。他一生创作过100多件音乐作品,故被誉为“中国现代音乐学先驱”。1928年出版的《新诗歌集》,其中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作曲的《教我如何不想他》,被称为“时代曲之祖”,流传至今。

  赵元任先生1892年11月3日生于天津,不久就搬迁到北京。家里上两辈人都说常州话。赵元任5岁时会说一种不太纯正的北京话,会说一种地道的江苏常熟话,可是念书只会用常州音念。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语言现象。他5岁时开始念四书五经,启蒙先生陆轲轩是家里特地从常州请来的,他是赵元任大姑婆的长子。这是赵元任祖父的主意,规定念书作文要用常州话,平时讲话可以用带南方口音的北京话。直到1900年,赵元任(时年9岁)一家回到常州,住进青果巷的赵家老宅子里,很快学会了说常州话,进新式学堂溪山小学学习,念书还是用常州话念。他在常州时间很短,不久就到外地读书、出国留学了。

  赵元任告诉女儿们,自己研究语言学只是为了“好玩儿”。1945年赵元任当选为美国语言学会会长。他在《我的语言自传》里称:“做了一个中国人自然是一件可以特别得意的事。”他不仅是中国的语言学家,更是世界的语言学家,美国人称“赵先生永远不会错。”他还是中国最早推广普通话(当时称国语)和推行文字改革的践行者(鲁迅先生在《门外交谈》中曾给予高度评价)。

  1961年赵元任先生在美国发表《常州吟诗的乐调十七例》。他把常州吟诵分成两大类别:“一种是所谓的‘乡绅话’,是一种少数派的口音,大概占城内人口的百分之一二十。多数派的口音,所谓叫‘街谈’……”换言之,“绅谈”即是读书人家吟诵的腔调;“街谈”即是指普通常州城乡百姓吟诵的腔调。常州籍的著名诗人、翻译家屠岸,已故常州教育学院原副院长钱璱之也如是说。

  1971年4月,赵元任先生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开“中国演唱文艺研讨会”,讲《不同的吟诵方式》,并用常州方言示范吟诵了古典诗词和文章。明尼苏达大学刘君若教授为之录音。迄今他和他的女儿们吟诵古体诗歌的录音及曲谱由国外传回常州,便成了常州市向国务院申报“常州吟诵”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重要资料和凭证(同时还有常州籍的周有光和屠岸的吟诵,以及在常州的钱小山、羊牧之、羊淇、羊汉等老常州人的吟诵录音)。如今经秦德祥先生整理出版,已成为推广“常州吟诵”的教材,制成了光盘。

  1970年赵元任在《美国东方学会会刊》上发表论文《常州方言》。1973年5月他偕夫人杨步伟返回故乡常州省亲,同时考查常州方言的变化发展。笔者曾为其安排在局前街小学召开座谈会,为其邀请常州籍耆宿钱小山、羊牧之等老先生和局前街老师及小朋友参与座谈(具体组织者是政协党派处的邱若焕同志,时任局小革委会负责人)。此后,赵元任先生又有《常州话里两种变调的方言性》在台湾出版。赵元任先生一生为常州方言付出了极大热情,既体现了一位学者对社会科学的执着追求,也饱含了一个游子对家乡、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1973年返乡省亲记

  赵元任先生1973年5月返乡省亲,受到了周恩来总理和夫人邓颖超等高规格的接待。当时中央外事口传话下来,赵先生夫妇回国省亲本来是自费,正因为周总理亲自接见,就作为公费安排行程食宿。赵元任先由北京到南京,其夫人杨步伟的祖上原住大行宫的杨公井,为了到杨的祖坟上扫墓祭奠,南京方面是专门将坐落在中山陵东侧的杨家坟整修一下,因而也耽搁些时间。到常州就安排住在长生巷招待所(即现在的常州宾馆)西边的一幢小楼内。回常州时,同时回乡省亲还有在湖南工作的女儿、女婿和外孙,其女婿时任中南矿冶学院的革委会副主任。据外事口传下消息,他回国之前还有个小插曲:当年台湾国民党当局正召开“国大”会议,约请他参加,而他是中央研究院的老研究员,以前几次均未参加。1973年春获此消息,他答应参加会议,但提出不直接到台湾,而由香港转道。而他到香港后直接飞到北京,所以受到周总理的亲自接见。且当时中美关系的大格局正在起变化,基辛格先秘密访华,后尼克松正式访华。由此可见赵元任先生不愧是哲学博士,善于审时度势,其爱国情怀也是令人敬重的。住到长生巷招待所,具体正面接待的是市革委会段辉鹏副主任(军队干部不出面),做联络工作的是孙志伟和沈传经同志,笔者与文化部门的同志负责组织一场歌舞专场招待演出。

  为赵元任先生回乡省亲组织专场歌舞演出,是由我与文化局的赵宗昌、高进勇等同志共同商量的,主要由歌舞团和评弹团承担。专场演出以小型歌舞节目为主;有歌舞团当时新创作的舞剧《金道钉》,这是歌颂常州铁路段勇于救人的英雄张国华的舞剧;还有男女声独唱,男声独唱是沈渭根唱的;还有《丰收舞》《洗衣歌舞》等。值得一提的是,专门挑了评弹团邢晏子的《蝶恋花·赠李淑一》弹词,而当时评弹团正在杭州演出,特地将邢晏子从杭州叫回来演出。当邢晏子演出完毕,赵元任夫人杨步伟激动地站起来鼓掌,赞叹这个节目演得好,对其夫君说:“这位唱评弹的小姐恐怕是从外地请来的吧,唱得真好!”赵元任嗔怪夫人多嘴:“你还是常州媳妇哩,怎么知道常州没如此人才!”当时我和高进勇同志正陪坐在他们后座,一旦有什么事可以联络解释,当即小声告诉他们:“唱评弹《蝶恋花》的叫邢晏子,是我市评弹团的演员,而且是专程从杭州赶回来参加招待演出的。”坐在赵元任先生旁边的段辉鹏副主任也说:“是专程叫回来为你们演出的。”赵先生对其夫人说:“你老是不相信,还小姐小姐的,周总理在北京不是对你说了,国内不称小姐,叫同志。”夫人杨步伟大大咧咧地说:“对!对!叫同志,不称小姐。不过这台节目就是在美国也难得看到的!”她又对段副主任说:“我们回美国后,要将这次回来的观感,开一个‘拍对’,让在美国的华侨朋友分享。”

  后来段副主任转告我们:赵元任夫妇对这台节目很满意,时间不长仅一个半小时,但很精彩精湛。其夫人女儿还拍了不少照片。回美国要请袁晓园、杨振宁那样层次的著名人士开“拍对”,介绍他的故乡。

  赵元任、杨步伟夫妇回常省亲吃住都在长生巷招待所。据负责食宿的同志介绍,早餐有常州大麻糕、蟹壳黄、小笼包子、蒸饺、煎馄饨;小菜有皮蛋拌豆腐、扬州酱菜、常州萝卜干,还有牛奶、豆浆、白米粥。摆了一台子,赵先生先来到餐厅,便伸手拿只蟹壳黄吃,被身后的夫人杨步伟一拍手挡住了:“不行,不行!先得拍照,还得等孩子们到齐了一起吃。”给人的印象,赵元任夫妇像孩子那样率真,看来他们家里是赵先生听夫人的。须知,这对老夫妻距前一次回常已经有35年了。当时赵元任已81岁,杨步伟已83岁,夫人杨步伟是医生,其家庭生活是很有情趣的。

  住在长生巷招待所,究竟收不收住宿费?按照涉外交往无小事原则,立即请示上级,上级说要研究,再请示。后来上级外事口回答:“本来可以不收费的,为了让他们有个比较,路费车费不收,作为招待,住宿费每天收30元。”赵元任夫妇听了,高兴地说:“在香港住一个套房一天300元港币,回家乡住一幢小楼,全家人只收30元人民币,太便宜了,家乡父母官太客气了。”

  当时会见亲属也在长生巷。赵元任先生提出要到青果巷的老宅参观、留影。当时报社的摄影记者浦炳炎已提前到青果巷去等了。赵先生家老屋在青果巷八桂堂巷口,他们要照相留影,而那地方恰巧是一所公厕,有个倒马桶的豁口,当时市河运粪便的船就在河旁边,很是不雅。招呼其老两口以及女儿女婿换一个角度,撇开公厕,所以只能照一张逆光照。后来听老浦说:“赵元任老夫妻是大教授、大名人,但拍照时很随和。”后来又到旧居转转,拍了几张照,满意地回招待所了。是晚,市革委会为其安排歌舞演出。

  之后,1981年赵元任先生又回乡省亲一次,于次年在美国病故。

  傅侃供图


(编缉: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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