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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见的江南民间文本
时间:2014-03-10 【来源:常州日报 濮阳进】

  旧时扇子有两个用处,一是暑气逼人时扇风凉快,二是手里拿样东西免得手没地方摆。传统戏剧中,生角往往手里拿一把扇子,显得自然而自信;而扇子的式样、质地乃至其字画,则表现主人的品位与格调。手是人的第二表情,最易透露人的内心状态而不易为其本人所察觉。显然古人晓得这个道理,所以手里总是拿个扇子、手帕、水烟筒什么的,以此遮掩自己的真实心态,而它们的凉快、揩汗、抽烟等实用功能,倒成了次要的事。

  在传统戏剧中,作为女孩儿的闺门旦⑥,多是手里拿手帕,而女孩儿游春时,若拿着绢绫团扇,亦多是拿它去扑打蝴蝶,彼此嬉戏打闹,乐不可支,但这里的三个妹妹,却是拿它“捭风车”。

  “捭”是古汉语字,查商务印书馆的《古代汉语词典》,知其原义为“两手横击”,有庾信诗句“拉虎捭熊”为例;查《吴下方言考》,有“捭,摇动也”之释义。而溧阳人日常所讲的这个“捭”字,却是“拨拉、拨弄”的意思;若灶膛炉灰里煨了山芋,就讲“到灶头间拿山芋灶膛里捭出来吃”。旧时江南灌溉水田,有水车、风车之别,都在河岸边;水车是人力踩踏,风车是风吹布幔。江南风车也高大壮观,不比荷兰的小,可惜如今已绝迹,再也看不到了。而这里讲三个小妹一齐拿小扇儿拨弄风车,看似若斗风车的唐吉诃德一般滑稽,却是讲她们的不费吹灰之力,若吹纸风车般的举重若轻,无半点的艰难困苦,无志在必得的用劲。

  那么小妹妹为何去河边捭风车呢?若是扑打蝴蝶那样打闹一番,就显得十分寻常,没啥意义,无拓展空间。走到河边,她们怀着一个共同的目的来做这件事,而这事跟风车有关,这就有了诗意,有了关节,叫人难以捉摸。

  有了文本主体,其事理性才开始显现。

  底下的叙事结构,更是诡异而多变。

  下一句是:“风车头浪一枝花,送拨小叔叔讨老嫫。”

  女孩儿拿扇子拨拉风车的目的,是要把风车上的一朵花,拿下来送给她们的小叔叔去。风车上为何有一朵花,没有明确交待,也不必交待。在红情绿意的春日里,没有一丝丝风,而那朵花儿,它是别样的好,其花形与色泽,必远胜于一般的“红朵朵花”,给挂到风车的最高处极抢眼。

  这花儿不是从草木上采,而是从风车上摘,可见文本的怪异性,将随着叙事的展开,逐渐显现出来。河边没有风,风车动不了,于是三少女拿绢扇拨动风车,将它转起来,让最高处的那朵花儿,转到伸手可及之处。而拿到手的目的,是要送给小叔叔讨老婆。讲单凭这朵花就能打动一个女人,是讲这朵花的奇异与名贵。可这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呢?没有讲,不必讲,由你任意想象去。

  这三少女虽有君临天下的傲气,且不屑应答而显得无礼,且无视规则而我行我素,却是极有家庭责任心及家族亲情感的,她们为小叔叔的婚事暗中着急呢。

  提出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中的差序格局,是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的重要学术贡献之一。所谓的差序格局,是讲中国人“从自己推出去的和自己发生社会关系的那一群人里所发生的一轮轮波纹的差序”。讲得直接一点,就是中国人首先是对自己好,其次是对自己的家庭和家族──由父母、子女到父系母系的祖辈父辈再到堂房亲戚、姑表姨表亲戚再到其他普通亲戚以及同堂号的房族等,再其次才是家族以外的同乡、同学、同事、朋友,最后是陌生人、外地人、外国人,层次极为分明,所持态度、心理及行事原则,亦各有差异,仿佛水中的一圈一圈涟漪,中心处情感起伏大,边缘处就淡然了;若是外人,关我屁事。在同一个生活圈子里,就是自己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把对方的事当自己的事去做,就会不管对与不对都去做。三少女对小叔叔的着急,就是这种差序格局的例证。

  显然小叔叔是一个令人担心的未婚剩男,其年龄应该很大了,怕是三十出头了,怕是找不到老婆了,这连无思无邪、无忧无虑、无心无肺的花季少女于踏春时也记着这件事,于是她们改春日里的优哉游哉为正经做一件事情:摘了风车上的那朵花儿,给小叔叔拿去吸引女人去;并认定她们看中的花儿,亦是别个女子也喜爱的。

  行文至此,文本本身的结构特点也鲜明起来。它的顶针修辞,竟是如此的若隐若现且灵活多变。其中的“朝南开”与“朝南姑娘”,“你格茶”与“你格家”,“第三家”与“三个妹妹”,“捭风车”与“风车头浪”,均表现出连锁粘合、层层推进的行文策略,但它们的连锁形式却各不相同,显得活泼而智慧。其顶针连锁的特点,一是突出起承转合的严谨,二是强化说唱的扬抑顿挫的节奏感和音乐感。而“三个妹妹”、“三双鞋子”、“三把扇子”于“三”的突然叠出,以及它们的貌似寻常却动静相间、由表及里的排比,是歌谣音乐性的出色范例。

  语言本体论认为,语言是人的存在的住所。若这个住所简单,其存在也简单;这个住所复杂,其存在也复杂。而简单与复杂的区别,往往表现在语言自身的结构、词语、音调、音色等形式方面。一个文本的形式与内容常互为表里,相得益彰。现代诗歌的元诗写作,常以写诗本身的艰难、孤独、空白、无地,表达现代人的无助、复杂、错乱以及精神的丧失。

  现代诗往往毫无顾忌地展示它的消极性,形成“恶之花”式的艺术美感。比较而言,溧阳民间的“红朵朵花”,其文本至迟出现于1940年代初叶,甚至可能早于最早的中国现代诗——鲁迅的《野草》,但它的文本结构,却是典型的现代诗风格,其意象与叙事的繁复回环,迥异于常见的童谣。

  以“花”为例说明,起头的花儿是成片的、常见的、普通的,亦是美丽的──美丽也是一种普通哩;而到了绣花鞋子上的花儿,则是人工的、传统的、带暗示性的,且是怪异而非对称的──传统的花样与非传统的非对称性竟是彼此共存哩;而到了风车头上的那枝花,便是独特的、罕见的、惟一的,亦是美丽的──美丽又美得惟一哩。

  若忽略“花”、“朝南姑娘”、“鞋子”、“扇子”、“风车”这些不同的词语和意象,单看“妹妹”二字的民间命名,就看得出这个文本的丰满和独特了。这是溧阳民间对史贞女及葛小妹的集体记忆,是将少女粉红的羞涩,抹上决绝的色彩;而这种决绝,往往是说一不二,也不与他人商量,或投河而去,或引颈就戮,或千难万险也要为小叔叔讨来老婆,义不容辞。

  于是,一个由复杂意象结构组成的复杂人文故事渐显端倪;且人生的艰难,以及对待艰难生活的积极态度──这迥异于现代诗的消极性,也呼之欲出。

  注释:

  ⑥ 闺门旦:戏剧旦行的分支,多为未出阁的少女,或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



(编缉: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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